拓荒者的足印
－－回忆方诗恒先生
安徽省立颍州师范－－抗战胜利后不久改名省立凤台师范，抗战期间在阜阳县南乡中村岗建校上课，原在阜阳县城的校址已被滔滔的黄水吞没。1945年春我到颍师插班读后师一年级。当时的颍师计有八个班，即后师二、三年级各一个班，师一两个班，美术师范班一个班，简师四年级两个班，三年级一个班。是年简师全部毕业，以后只招后师生，简师不再招生，方诗恒先生是颖师唯一的一位美术专业教师，既教全校美术课，又在美师班级任导师（与现在的班主任相同）。
方诗恒先生字月如，美术作品上常用“诗痕”二字署名，系洛河方家楼人（现在淮南市的洛河、九龙岗、大通、田家庵，解放前统属怀远县），因此，我同方老师既有师生之份，又有同乡之谊。抗战期间，远离家园到数百里外的学校求学，既是师生，又是同乡，自然往来就多也较亲近了。
方诗恒先生幼年受族中一位工书善画的方秀才的影响，读小学时就喜欢描描画画。他是县立第一高等小学（原址在今粮油食品局院内）学生，后入县立中学就读，193．3年毕业。考取苏州美专学国画，在名画家颜文梁先生亲炙下，学业大有进步。1936年美专毕业，考取中央大学美术系深造，得一代宗师著名画家徐悲鸿的精心教授，绘画技艺与日俱进，功底扎实。方先生是清乾隆年间翰林方简的六世孙，书香门第，家学渊源，潜移默化，促成了先生的艺术造诣。1937年，日寇大举侵华，中央大学由南京迁往重庆，先生随校进川。1938年先生离渝回皖从事教育事业，1943年到颍师任教。
一
方诗恒先生事业心极强，为了教育，为了美术事业，他甘愿冒险犯难，勤奋终日，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。抗战时期，安徽省沿交通线的城市大多沦人敌手，日寇实行封锁禁运政策，举凡文教用品，视为宣传用品的一律禁止贩卖，有人冒险运出的也都价格昂贵。皖西北相继开办的临中、临师和内迁的中等学校，多在偏僻的山区或乡村，因陋就简开课教学。美术因缺纸张、颜料大都停开。颍师是师资摇篮，开设美术课。方先生以美术家的观点，要求学生从写生人手学素描，而不像其他老师那样画幅范画稍加指点了事。学生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训练，面对立体的模型不知从何下手纷纷叫难，要求先生改用范画指导临摹。先生坚持要求毫不动摇。这样作，先生忙得多了，手、足、人面等的石膏模型是先生亲手锻制石膏捏作泥模翻制的，比画张范画要多花几倍的功夫。学生还在嘀咕，我们不是美专的学生，何必这样学画，学学单线平图不就行了吗。先生毫不理会，依然口讲，手改指导学画。经过一段时间的实践，同学们不仅学到了技艺也逐渐领悟了方先生的教法大有道理。作为一名老师，如何教学生不仅是一个教学方法的问题，它反映了教者对培养什么样人的基本观点和业务素质，为人师表者应该三思，不能等闲视之。方先生的作法，不但说明了他对教育事业的真诚，同时也表明了他对艺术的执着追求。
颍师是普通师范，方诗恒先生以艺术家胆识，放眼未来，积极建议学校开办美术师范班，学校报请省教育厅批准，1944年秋，江淮大地上唯一的美师班面向全省招生了。方先生像独木撑大厦那样，肩负起培育、撒播艺术种子的拓荒者的任务，于是方先生更忙了。他设计、指导兴建适于作画的教室；示范、指点木匠制作画板画架；试验、裱制素描用的画纸；尝试、改进烧制炭精条；翻制素描教具石膏模型等等。这真是“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”。上述种种，作为一名任课教师，可以管，也可以不管。俗话说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，学校不具备那样的条件，授课教师束手叹奈何似无不可。方先生办美师班就是要自找苦吃，他怎能有这样庸俗的想法呢。方先生手脑并用，反复试验，终于制成了炭精条、素描纸、石膏模型。
方诗恒先生是画家，对绘画艺术的执着追求，是理应如此。而他献身教育事业，也一如他热爱丹青绘事。他终身从教，历经坎坷而不悔，就是明证。这里记先生的一件小事，似乎也可以作为说明。 ·
解放前的中等学校，初中实行童子军训练，高中（包含师范等中等专业学校）实行军训。即学生的日常生活，由军训教官实行军事管理。学校有一名善于管理的主任教官，校长即可高枕无忧了。颍师想请这样的教官，方先生向忽校长推荐了某教官0这位教官管理之严，全省闻名。主任教官一般是少校衔，高的是中校衔，而某教官却是上校，由此可见他的身价。某教官当时在阜阳城内，方先生陪同忽校长，在凛冽的寒风中步行去阜阳。不巧，此人已离阜去颍上，追踪到颍上，已去正阳关。当时天公不作美，朔风怒号，大雪纷扬，天寒地冻，道路难行。况且时届岁尾，又听说此人转道六安去立煌（今金寨县，战时的安徽省会）谋职。时间紧迫，当时学校聘请人员都要在寒假内办妥。于是，忽、方二公为了便于在冰雪泥泞中行走，脚穿草鞋，顶风冒雪东下正阳。当某教官面对身披寒雪，足踏冰鞋的二位“夫子”时，深受感动，当即应聘。这段经历，是开学后，某教官到校在同学生见面时讲的。试想：选聘人员是学校校长的事，方先生出这趟苦差为的是什么！由此可见，方诗恒先生是一位为了事业不惜牺牲一切的人。
二
颍师所在的中村岗地处皖豫交界处，较僻塞，再加上日寇封锁，文教用品缺乏。素描用的图画纸和炭精条很难买到。方先生开动他充满智慧的脑筋，没有炭精条就用细树枝烧，他发现柳枝适用，中村岗南面是河洼地，到处生长杞柳，真是取之不尽，用之不竭的宝地。柳炭是在大伙房灶膛里烧的，火候不易掌握，烧轻了存性成形，但不好使用，烧狠了既不存性也不成形，化为灰烬。灶下烧的是荻柴，柳技、荻柴经火一烧不容区别。先生在思索着。那时较有名的香烟如“前门”、炮台”等有用圆形白铁罐装的，一罐20枝。先生得到启发：把烟卷粗细长短的柳枝，装满香烟罐后盖紧盖子放在灶腔中烧。这样制成的柳炭存性成形，画起画来挥洒自如，令人满意。素描用纸怎么办，后方生产的土纸，既薄且脆，稍一涂擦就会损破，无法使用。方先生想到国画的裱制。字画装裱是一种颇为讲究的工艺，在现在来说这是高级专门技艺，是令人羡慕的职业。而在旧社会，工匠是末流，再巧妙的手艺也是雕虫小技，是士大夫层不屑一顾的。方先生能裱制，是早年旁鹜有得呢，还是迫于形势无师自通呢，可惜当时没有追本求源也就不得而知了。裱制必须有一个平整而又光洁的大木案子才好操作，学校无此条件。所幸每人都有画板，于是人手一板，各自操作，解决了问题。石膏模型，大城市的工艺品商店
有卖的，要用吗，买一个就是了，当时别说中村岗，就是阜阳城里也难买到。方先生自己动手用黄泥制泥模，烧石膏粉翻制，也成功了。绘画颜料缺乏，先生提出用土颜料或代用品，调制使用，救了燃眉之急。如果囿于传统，非么什纸不用，非什么颜料不使，自缚手脚，那将一事无成，美术教学只能是一句空话。方先生是画家，他的丹青妙手和宝贵时间，应该用在描山川、画风光，绘锦绣，写世态上。可是当时的方先生却忙着他不该忙而又不得不忙的粗活上，为的是什么？
方先生绘画造诣颇深，特别是素描功底扎实。美师班开学上课，即从画手、足、面部等的石膏模型人手。这班学生近50名，来自江淮大地，是酷爱丹青的男女青年，有人喜爱花卉翎毛；有人偏爱山水人物；有人想学传统画技更上一层楼；有人打算独辟蹊径，一鸣惊人。总之，各有所长、所想、所求，并向老师表明心迹，望能扬其所长，出人头地。方老师听后不置可否，依然如故，按他的教学计划，要求同学专心致志学素描，扎扎实实下苦功，并明确提出不能因各人偏爱而旁骛、学什么名师大家。他曾谆谆告诫同学们：“没有坚实的素描基础，便没有出类拔萃的绘画艺术”。鉴于方先生庄重、严格的要求，同学们觉得各展其能的时机只有素描了，于是改变了想法安心学素描。
方先生理解学生的想法，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启发学生。战时，全省最高学府安徽政治学院设有美术科，画家于种先生负责，他函邀方先生前去教素描。大学生们听说来上课的是名不见经传的师范学校美术教员，颇有轻视之意。尽管于种先生曾一再向学生说明方先生经名师指教，绘画造诣很深，特别是素描功底深厚。方先生走进教室，刚讲完几句开场白，就有位学生提出：他愿当模特请方先生素描。可以想见彼时彼地，这样的提议有何用意，是很清楚的。方先生含笑答应了。于是那位同学正襟危坐，开始了一场别具生面的“面试”。围观的同学们在观察、揣摩、嘀咕，“不就这样画吗？”“哟，这像谁？，，“我看不像！”类似的散言碎语不断，尽管方先生在全神贯注地作画，能不受干扰吗！先生自信能画成功，可是情绪多少有点儿紧张。面部基本成形时，“我看不像”，“不过如此等”的声音相继飞出。先生毫不犹豫地任意挥洒，当画眼的最后一笔抬起时，那真是画龙点睛，围观者，有的惊诧出声，有的连声赞叹，有的鼓掌大声叫好，不但说画得像，而且讲画出了那位同学的气质神韵。先生每提起此事总是说，面试通过了，背上却是汗浸浸的。如果没有实实在在的功夫，岂不要当场出丑。出丑不过是个人脸上无光，而误人子弟才是罪过。方先生肺腑之言教育了同学们，提高了认识，大家决心苦练素描，打好绘画的基础，因而进步很快。不到一年的时间，当颍师美师班学生习作在阜阳县城中山纪念堂展出时，．全城轰动，获得好评，艺术界的人士认为：短短的时间，美师班学生能画出这样的素描，难得、难得！
美师班的毕业考试绘画是素描，上课铃早停了，监考还未到，只见忽校长踱进了考场，他往讲桌上一坐，说了声“考试开始！”原来校长是来作模特的，出人意料。这次的“试卷”经老师评议：“成绩优良”！方诗恒先生的拓荒有了可喜的收获。美师班的学生走上社会，大多从事中小学美术教育工作。安庆、合肥、蚌埠，不仅仅是江淮大地，远至徐州、武汉等处都有他们的足迹。
方先生在日常教学中严格要求，一丝不苟。他信守徐悲鸿大师“宁方勿圆，宁拙勿巧，宁脏勿净”的艺术观点，结合亲身实践，他认为改进的过程就是进步的过程，没有高尚的道德情操，就画不出伟大的作品”。方先生这样说了并终身力行不渝。
有一次，方先生连日闭门不出，敲门也不见回音。他的弟弟诗涛说先生在画油画，油画是什么样子，同学们大多没有见过，大家在期待着。当先生把那幅画挂在礼堂里请师生品评时，由校园而街镇上都轰动了，颍师的师生员工，对门明德中学的师生员工，＇街镇上的居民商贩，＇附近村寨的农民，闻讯而来，络绎不绝，说画得像，讲画得好，赞种田的上画太好了！在一片叫好声中却传出“画得不对”的议论，这叫人摸不着头脑，那儿不对呢，无非是吹毛求疵！可是，方先生却毫不放松地要本地同学代为询问清楚。这幅画画的是犁地时休息的情景，画面上两头膘满壮实的牛驾着犁立在翻耕的土地上休息，旁边男主人手拿烟袋抽烟，女主人双手捧碗奉茶，地面上放着一个盛水的瓦罐。这不是农村常见的耕憩画面吗。人的衣着服饰、用具，牛和挽具犁耙，都是当地可见的，有什么不对呢？经过询问弄明白了。在停犁休息时，牛肚下的绳带要松开，颈上的梳头应该拿放在背上，这样牛才能放松身躯得到休息，原来如此。方先生曾感叹说，我自幼生长在乡间，自以为熟悉农民的生产、生活，未想到出这样的差错，于是决心重画。不少人再三劝解，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，何必那样认真。方先生含笑婉谢，不改初衷。艺术的真实不同于生活的真实，可是，艺术是生活的反映，所以艺术的真实不能违背生活。方先生这样做不是固执己见而是忠实于艺术，忠实于生活。
三
方先生爱护学生，对生活、学习有困难的同学，更是关怀备至，并想方设法力求帮助他们克服困难，解决问题。美师班的学生来自大江南北、淮河两岸，不少人是从敌占区来的，家中钱物接济时有困难是常事。尽管师范生享受公费待遇，应该衣食无虞，可是，由于物价上涨，所有费用都花在伙食上也只能维持一日两餐。为了部分同学的手头拮据，方先生操了心，他指导学生刻钢板、印讲义（因战时无课本使用）制粉笔，做教具……用勤工俭学办法，取得微薄的收入，度过难关。在蚌埠工作的明任等同学从入学开始到毕业离校，一直得到方先生的关注、帮助，他们才能在家庭经济困难的状况下修完学业，踏上社会去工作，去播撒艺术种子。
四
方诗恒先生终身从事美术教育事业，自1928年到1983年12月19日，长达四十余年。论学校有小学、中专、大学，以教大学的时间最长；讲身份，小学教员，师范专业教师，大学副教授；论地区，从一望无际的淮北平原，到山川青秀的江南水乡。教学生涯是清苦的，而先生甘之如饴。解放前，先生寡合久病，身心饱受折磨，影响了事业的追求。解放后，即投身革命献身于美术教育事业。1954年初夏，我在芜湖省干校学习，离芜前夕去看望先生，不巧，先生全家到市里看球赛去了，只有保姆在家，她听我说我既是先生的学生又是同乡，一再劝我多等一会，或许先生中午会回来。我期待着。从保姆口中得知先生工作、生活还是如意的。先生的居室是平房两间不算宽敞，必需的家俱数件也很平常。壁上一幅尚未裱装的画引起了我注意。这是一幅水墨画，画幅中间一株老梅盘根错节斜指天际，根根新枝刚劲柔韧，疏密有致；颗颗花蕾含苞待放，错落恰当，遥相呼应；朵朵梅花，浓淡得宜，吐蕊含芳。枝头一对喜鹊，一个侧首凝视花朵，一个引颈向天欢鸣，春意盎然、一派生机。画上题记，此画是迎春即兴之作。由此可见方先生喜悦、向往的心绪。解放了，改变了环境，康复了的先生得到施展才华的时机，我为先生欣喜，祝福。因为次日清晨就要离芜返怀，下午必须办好一切离校手续，我不得不怀着怏怏的心情离开方老师的家。此后先生曾有信给我表示未能相见的歉意。后来彼此都忙，没有联系。反“右’期间，听说方先生被划成“右派”，红卫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岁月，又传来方先生已成为“古人”的噩耗。同学们相见言谈及此，也只有唏嘘而已。1984年春，看到了《安徽日报》登载的李宾同志写的《最后一课》，这才知道方诗恒先生于1983年12月19日溘然长逝。过去的“作古”之说是以讹传讹。
1958年方先生被错划成“右派”，送往白湖农场劳动改造，一去达20年之久。1978年平反，他重返安师大，自愿承担一般老师都不愿教的素描课的教学任务。他重复了关于素描的老生常谈，严格要求学生一丝不苟的勤学苦练。他不顾年高体弱亲自带学生到野外去写生，他在繁重的教学任务（每周授课16节）之余，南去黄山看云海，北登泰山观日出，皖南群峰，小兴安岭也都留下了先生不服老的足印。他痛感时间的无情，失去的太多，为了事业，全身心地投入了教学和创作。年过花甲的方先生老当益壮，下笔有神，佳作精品相继问世，所作《黄山烟云》、《泰山古柏》、《兴安岭》、《展翅上腾》、《黄昏自奋蹄》等画，无不表现了进取拼搏，催人奋进的意境。这是方诗恒先生留给后人的艺术瑰宝，精神财富。
方诗恒先生对于他献身的美术教育事业，那真是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呀！
一世坎坷满身慈爱桃李遍天下
中西合璧丹青垂史蜚声撼江淮
安徽师范大学的这幅挽联，评论了方先生无私的奉献精神，赞颂了方先生辉煌的艺术成就，表达了对方先生的深沉哀思，恰如其分地概括了方诗恒先生的一生，先生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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